《衰与荣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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衰与荣- 第14部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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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她站在了投河的位置上,任泪水模糊着视线。这段河水并不是最深的,淹不没她怎么办?但她不愿再换地方;河岸上,似乎有人在议论:那个姑娘打算干啥?应该躲开他们。但她不想再躲了。咬咬牙,闭上眼,应该头冲前扎猛子一样投水。她扑出去,在离地的一瞬间,她突然害怕了,但已收不住了,落入水中。她扑腾着,挣扎着,一口一口喝着水,她现在才知道:她不想死。有人从河岸飞跑下来,扑入水中,她在一闪中看见:那是苏健。    
    黄昏时分,因为是星期日,大杂院内一片嘈闹。康小娜双手搭在胸前,静静地躺在家中,早晨自杀未遂,却造成了流产。这时,她脸色苍白,既疲倦又麻木。    
    苏健沉默地坐在一旁看护着她,母亲刚刚出去了。    
    “你还没收到我的信吧?”康小娜小声问道。    
    苏健看了看她,没有表示。    
    “我和顾晓鹰……”    
    “我收到信了。”苏健阴沉地说了一句。    
    康小娜不言语了,她在信中已把一切都说明了。屋里是一片晦暗。“今天早晨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护城河?”过了好一会儿,她低声问。    
    苏健俯身坐在那儿一动不动。    
    “你一直在跟着我?”她转过头尽力笑了笑。    
    苏健沉默着。    
    她看着他,好一会儿。“你生我气了?”她又小声问。    
    又是半晌沉默。    
    “苏健……”    
    “你到底打算怎么办?”苏健没有抬头,低沉问道。    
    她仰望着屋顶微微地摇了摇头。顾晓鹰什么时候能收到信,他会后悔吗?如果知道她没死,他会来看她吗?提着点心,拿着一束鲜花,顾晓鹰朝她走来……    
    她眨了眨眼,苏健在阴暗中一动不动地等她的回答。    
    “你能不能去……去找找他?”她小心地问。    
    沉默了几秒钟,挪了一下脚,苏健仍低着头,简单地答道:“行。”    
    “如果找见他,就……”就什么呢?她还不清楚。    
    “要不要揍他一顿?”苏健从牙齿缝里声不大地说道。    
    “不……”    
    苏健冷冷地瞥了一下康小娜,和她的目光相遇了,他更阴沉地垂下眼。    
    “你去揍他干吗?……他人多势大,你会吃亏的。”康小娜说。    
    “我不怕。”    
    “你……”    
    “让我找他干什么,你就说吧。”苏健略微撑起一点身子。    
    “也不知道他收到我的信没有?”    
    “把你现在的情况告诉他,是吧?”    
    “嗯。”    
    “我能办到,是不是还要他来看你?”    
    “也不知他会不会来?”    
    苏健盯了康小娜一眼,冷冷地站起来:“他应该来吧。”


上卷:第二部分使他感到耻辱的任务

    楼上那几扇是顾晓鹰家的灯窗。他在楼下一排柏墙边来回走着。他已冒充顾晓鹰的同学打过电话,知道顾晓鹰还没回来。他要在这儿等见他。夜越来越深,街灯越来越冷清,车辆越来越稀少。他来来回回地走着。他是男子汉,他感到自己的凶狠,像块很大的铸铁,四肢都是钢筋,牙关像台钳一样强硬有力。但他只能这样一来一回地走着,等着,完成一个他所爱的姑娘交给他的使他感到耻辱的任务。    
    他用步子丈量着两根电线杆之间的距离。再等十个来回,再等二十个来回,再等……已是后半夜了,他还这样机械地走着。他在黑暗潮湿的土地上用脚步播种着仇恨,每一步落地都有实实在在的仇恨从脚底注入大地。    
    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仇恨。    
    一个住大杂院的男人对另一个住豪华居室的男人的仇恨。    
    夜是那么静,没有人干扰他。正是这播种仇恨的节奏,使他不知疲倦地来回走着。大地是黑色的、冰凉的,他的仇恨也是黑色、冰凉的。如钢一样阴森,又如铅液一样沉重地注入大地。    
    天亮了,顾晓鹰还没来。    
    他又等到上班时间,还没等见。他思忖了一下,终于离开了,坐车来到他早已考虑要来的地方。    
    十五层楼上的一套普通公寓,米黄色的门上钉着一块不大的方牌子:    
    人生咨询所    
    他犹豫再三,推门进去了。    
    这是一套三居室。很小的门厅,三间房门半掩着,听见里面不高的说话声。厨房门敞开着,明晃晃的玻璃窗,给门厅里照了光亮。门厅里一张小二屉桌,靠里一把椅子,靠外一个方凳,桌上是一小架像医院病历一样的牛皮纸袋。贴墙一条能坐五六人的长椅。像一个小医院的儿科门诊。    
    右边房门大开了,走出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,像护士,又像小学教师。“你是来咨询的吗?”她问。    
    “是。”    
    “请坐。”她在二屉桌里面的椅子上坐下,指着方凳说道。    
    他小心地坐下了。    
    来咨询的人不多,厨房里又分明堆着锅碗瓶罐等生活用品,这多少使他去了一些敬畏神秘的紧张心理,同时又多少有些失望。就这么简单的地方?    
    “你要咨询什么?”对方拿起笔,抽出一个“病历袋”,那上面印着“咨询记录”四个字。    
    “我……”    
    “很难说,是吗?”她温和地一笑,并不意外。    
    “是。”    
    “是为你呢,还是为别人咨询?”    
    “嗯……”    
    “也很难说?是为一个与你有关的人,是吗?”    
    “……是。”    
    “是爱情方面的事,还是其他方面的?”    
    “就你开始说的那个方面。”    
    对方善良地笑了笑:“与你有关的人是个女性吧?”    
    “是。”    
    “你叫什么名字?你的名字,你的事情,我们绝对为你保密。你没看那上面写着呢。”墙上贴着一张《咨询条例》,一二三四五六七。“如果你实在不愿说真名,化名也可以。什么?苏健?苏联的苏,健康的健,多大年纪?在哪儿工作?不说具体单位也可以,干什么工作?工人。好。”她在一张活页纸上迅速记完最后几个字,拿过一叠发票来:“请交咨询费。”    
    “噢。”苏健松了一口气,连忙左右摸着掏钱。    
    “如果没带,不要紧,我可以给你垫上。”    
    “不不,我带着呢。”    
    “你拿上咨询记录上二号房去。”她收了钱,开了发票,一指迎面那间房。    
    苏健这才发现,从左到右三个房门上分别贴着纸牌子:“咨询一室”,“咨询二室”,“咨询三室”。“我……想找陈大夫。”他有些困窘地说。    
    “陈大夫?”    
    “就是陈晓时大夫,我一定要找他。”    
    “你也看到报上文章了?”对方一笑。    
    “是。我还听别人说过。”    
    “那你等一会儿到三号去吧。噢,里面完了,你进去吧。”    
    从右边那间房子里低头走出一位脸色憔悴的知识妇女。她瞥了苏健一眼,对那位管“挂号”的“护士”说道:“下星期我还想来找陈老师,可以预约吗?”    
    “可以。”    
    苏健一边往里走,一边学会了“陈老师”这个称呼。


上卷:第二部分不能原谅她曾经失身于顾晓鹰

    温和的提问,局促的回答,几个来回,最基本的情况算是断断续续讲完了。陈晓时在活页纸上简单记录着。苏健掏出手绢擦了擦脸上的汗,最困难的劲儿过去了。    
    房间不大,北面是阳台,东面是窗,因为楼高,都是天光。可以看见对面一幢同样高的楼。这位“陈老师”看来很年轻,最多不过三十出头。南方人,样子很聪明,很善良。只是白大褂白帽子增加了威严感,像医院的大夫。听他问话,就知道他有水平。陈晓时放下笔,看着眼前的小伙子微微笑了笑。年轻人很忠厚,但并不懦弱。“你还是很爱她,是吧?”他和蔼地问。    
    苏健咬住嘴唇,点了一下头。    
    “你是想知道:她应该怎么办,是吗?”    
    “是。”    
    “你的原则是:为了她的幸福——譬如,她和那个顾晓鹰结婚能幸福的话——你愿意做任何事情,对吧?”    
    “是。可顾晓鹰……”    
    “但顾晓鹰,你觉得不会和她结婚,即使和她结婚,也只会虐待她,对吧?”    
    “是。”    
    陈晓时看着这个内在有点倔犟的小伙子微笑了,因为他能对对方有所帮助,因为他对自己的咨询能力充分自信。“那你有什么问题先要问吗?”他靠到椅子上,隔着桌子看着对方,越发显得年长耐心。    
    眼前依稀浮出自己年幼时在上海郊区农村爬树的情景……    
    “顾晓鹰会和她结婚吗?”停了一会儿,苏健问。    
    “不会。你的感觉是对的。”    
    “如果她告诉他想自杀呢?”    
    “她没有勇气自杀,顾晓鹰会看透这一点的。”    
    “她要上法院告他呢?”    
    “她不会。而且她也无法告。你想想,她告他什么呢?”    
    “那她应该怎么办?”    
    “她应该彻底认识自己,认识顾晓鹰,彻底清醒。看来她现在做不到这一点。”    
    苏健低着头沉默了,陈老师讲得是对的。    
    “那和她讲呢?”他又问。    
    “由谁和她讲?”    
    “……要是您和她讲呢?”    
    “我会考虑如何对她讲的,但讲话有时未必能一下解决问题。她的心理……”稍一停顿,“你知道她为什么会看中顾晓鹰,又一定要和他这样的人结婚吗?”    
    “知道。”好一会儿,苏健回答。    
    “小苏,你现在需要咨询的不是她应该怎么办,而是你应该怎么办,知道吗?”    
    “……”    
    “其实,这也是你今天来这儿的真正目的。”    
    “我……”    
    “你仔细想想,会同意我的话的。”温和的微笑。    
    “她让我帮她去找顾晓鹰。”苏健说。    
    “你会去的,对吧?”    
    “是。”    
    “你也应该去。”    
    苏健疑惑地看了陈晓时一眼。    
    “你把康小娜的情况都告诉顾晓鹰,顾晓鹰说什么,什么态度,你回来再如实告诉她。”    
    “往下呢?”    
    “往下,大概她还会想去找顾晓鹰。”    
    “再往下呢?”    
    “小苏,你要明白:只有顾晓鹰能真正教育她。”    
    苏健咬住嘴,低下头沉默了。    
    “现在,我要问你一个问题,”陈晓时说,“如果康小娜以后嫁给你,你对她的感情会变吗?”    
    “不会。”    
    “听我说完。我是说,你现在仍很爱她,可一旦结了婚,你可能会发现自己不能原谅她曾经失身于顾晓鹰,曾那样卑贱地想依附顾晓鹰,也不能原谅她曾这样伤害你的自尊心,你会变得很粗暴。你想想,在心里想想会不会这样?”    
    想。    
    “你要好好想想。这是为你和她的未来想。自己的感情,自己一想就知道。”    
    “我不会粗暴的。”    
    “敢担保吗?”    
    “我只会心里憋闷,咬着牙去劈一堆劈柴,但不会对她粗暴的。”    
    “为什么?”    
    “我会觉得她还是挺好的。”    
    陈晓时凝视着苏健,停顿了一会儿:“你还会觉得找到她这样一个妻子是很不容易的吗?”他问,这一问题很关键。    
    “……是。”


上卷:第二部分似乎想要跳下去的恐高症

    陈晓时又观察着对方,停顿了一会儿:“她如果对你还看不起呢?”    
    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    
    “好了,”陈晓时温和地笑了笑,“你现在愿意听我的咨询意见吗?”    
    “愿意。”苏健抬起了头。    
    “我的原则是既从你的人生利益考虑,也从康小娜的人生利益考虑,好吗?”    
    “好。”    
    “第一,从今天起,你对康小娜完全以朋友相待,还像过去一样关心她。她有什么困难,你可以帮助她。她要找顾晓鹰,也可以帮助她。大大方方。但你从今天起,不要再爱她了。不要再因为爱她有任何痛苦和心情不开朗了。你明白吗?”    
    苏健看了看陈晓时,又垂下眼。    
    “也就是,从今天起你必须让康小娜知道,你只是想做她一个平常意义上的好朋友。知道吗?这样可以使你们之间的关系放松下来,明朗起来。要不,你老是沉着脸,多小家子气?”    
    苏健没有言语。    
    “第二,我刚才不是问过你,现在有人给你介绍对象——已经介绍好几个了,是吧?你不要都一口回绝。你可以磊磊落落地去征求康小娜的意见。你们不是好朋友吗?让她帮你抉择。”    
    苏健抬起头,不解地看了看陈晓时。    
    “第三,你刚才告诉我,已经报考上电大了。你要努力提高自己的文化,争取两年内拿到文凭。咬咬牙,不管多难。另外,你要改变一下你现在的性格,要在半年内学会跳舞。对,最好成为一个跳舞能手。做不到吗?这是我给你的咨询,如果相信,就应去做。    
    “第四,从今天起,你要进一步培养自己作为一个男子汉的宽厚胸怀。如果有一天,你和一个康小娜这样身世经历的女人组成家庭,你一定要能容忍、原谅她的过去。新时代的男人,要有新时代男人的美德。    
    “记住了吧?四点。噢,还有,如果能够,你可以介绍她来这里。我的咨询完了。”    
    苏健眨着眼,看着陈晓时。    
    “不明白吗?”陈晓时问。    
    苏健看着他,目光中没有明白之意。    
    “你先去这样做,感到点什么,明白点什么,再来找我。”    
    苏健在朦朦胧胧中忽然领悟到什么。    
    “怕你记不住,我给你写了一张卡片,只有你能看懂。”陈晓时把一张刚写好的硬卡片递给对方,几行极简单的字:    
    一,做好朋友;二,征求意见;三,电大,跳舞;四,宽容胸怀。    
    小伙子走了——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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