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过滤的阳光 作者:衣向东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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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滤的阳光 作者:衣向东- 第3部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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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快乐只属于别的孩子,我没有。我们家里鸡飞狗跳的景象,倒是给那些喜气洋洋的孩子们,又增添了些许快乐,他们常常追随在醉酒的父亲身后,快乐地嬉闹着,最后拥挤进我们家的院子里,听父亲的醉话,听母亲拖着唱腔的哭泣。
  我是没有办法把孩子们赶出院子,这个时候我们家的院子似乎已经不属于我们的了,它成了大家娱乐的场所,随便的什么人都可以进进出出的,他们甚至走进我们屋子里喝水,或者东瞅瞅西看看的。
  看着这一切,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恐惧。
  当然,在父亲醉酒之外,还有让我更恐惧的事情,那就是请人吃饭,被请的人主要是生产队长,还有生产队里的会计,他们控制着我们家里的粮食。我们家里过年预备的最好的鱼肉,都跑到这些人肚子里了。
  那是一个靠挣工分吃饭的年代。我们家里只有母亲去生产队里劳动,母亲的工分只能挣出她自己的口粮,按照规定,父亲每年要向生产队上交一百多元钱,给我和姐姐买口粮。那时父亲已经吃皇粮了,每月有二十四块钱的工资,扣去他自己每月要交的八元钱生活费,剩下的这些钱仅能维持我们家庭的基本消费。
  不给生产队交钱,他们随时都可以停发我们的口粮。那一年麦收后,生产队在打麦场上分麦子,母亲对我说,你去看看,先排着队去。后来我才明白,其实母亲只是为了躲避一些尴尬的场面,就把我派出去了,家里的这种尴尬的事情,大都有我去支撑着。在母亲眼里,我是个男孩子,受人嘲笑几句,或者给一些冷脸,没有多少难堪的。但是母亲错了,母亲不知道我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孩子,不知道别人的那些冷讽热嘲给我的成长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障碍,如果她明白,她肯定不会把我推出去的。
  我拎着一条口袋,随着熙攘的人流去了打麦场。六月末的太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脱了壳的麦粒,照着山一样堆起来的麦秸草,照着男男女女黑黝黝的脸膛。
  男男女女们都在一架大磅秤前排起了长队,略显疲惫的脸上挂着庄严的神色,目光投向了生产队长。麦场的边缘处,有几头牛卧着,尾巴不停地卷曲在身上轰赶着苍蝇,阳光闹哄哄地围在牛们身边,把牛们晒得困倦懒散。
  不知谁家的狗跑进了麦场,跟在几个绕着打麦场疯跑疯叫的孩子身后,欢欢地跃动身子,竟从麦堆边跑过去。看麦场的瘸子爷就对着那条狗猛吼一声,一瘸一拐地把狗赶出了场地。
  队长披着一件白色褂子,围着金灿灿的麦堆转悠着,会计已经把算盘放在了磅秤的横梁上,但是队长还绕着麦堆思量着。今年天旱,麦子减了收成,队长的脸色有些阴暗,长长的一队男女很关切地盯住他的脸色,仿佛要从上面读出一些文字。
  队长把手插进了麦堆里搅动几下,麦堆表层的一些麦子像山体滑坡似地滑下来。队长搅动麦堆的时候,麦堆散发出新麦的清香,由于太阳的烘烤,麦子的清香中夹杂着温热的潮气,弥漫了整个打麦场。队长的手从麦堆里拔出来,将手里捏着的几粒麦子,放在嘴里咀嚼着,片刻就有白色的液汁从他的嘴角溢出。
  队长终于看着会计说,每人六十斤吧。
  会计立即把算盘拿起来,习惯地摇动几下,算盘珠子在寂静的阳光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这种声音把磅秤前面的长队搅乱了,队伍里的男女开始推推搡搡的,都抻了脖子朝会计看去。
  很多年以后,我听到算盘珠子的声音,仍禁不住心头一颤一颤的。
  队伍朝前挪动,我前面一个女人硕大的臀,挡住我的视线,看不到前面热热闹闹的情形。我不安分地朝前探着身子,大概碰到了女人硕大的臀,那女人扭回头挖了我一眼。
  前面的长队缓慢地移动,一节一节地缩短着,我终于站到了排头,把自己的口袋放到了磅秤上。这时候,会计抬头看了队长一眼,队长就拉长着脸走过来,我看到他走路的样子,心里虚虚的,不等我反应过来,他飞起一脚,把我放在磅秤上的口袋踢飞了。
  队长说,不交钱,吃屎吧!
  会计又低下了头说,下一个。
  后面的人快速地挤上来,粗手粗脚地把我拨拉到一边。
  我拎起踢飞的口袋站在队伍外,傻了似地看着金灿灿的麦堆,在会计的算盘珠子噼啪声中,一节节地缩矮。分到了麦子的男人女人们,把鼓鼓的口袋绑到独轮车子上,各自回家,打麦场上的人终于走光了。
  太阳下空旷的打麦场上,只有我和我的影子,还有空气里留下的麦香。我的腿像生了根一样扎在那里,嗅着甜润的麦香,似乎永远不想动弹了。
  看守麦场的瘸子爷用扫帚清理着麦场,清理到我身边的时候,抬眼看着我说,回去吧,该吃晌饭了。
  我用力拔了一下自己的腿,沿着路边慢慢地走回家。晌午的阳光那么热烈,而我的心却是凄凉的。
  快到家的时候,我突然放声大哭起来……
  6
  过春节的时候,我们家就必须请队长吃饭了,当然别人家里也要请。队长是生产队的领袖,他可以指派队员去做一切农活,脏的臭的苦的累的,他让谁去干谁就要去。他还可以对队员所做的农活挑三拣四,可以依据干活质量的高低,扣除或者奖励队员一个两个的工分。那时候的壮劳力每天只能挣十个工分,到了年底一个工分可以领取八分钱,八分钱可以买一斤盐巴,可以买一个半鸡蛋,可以买一两半猪肉……。
  队员们把队长看得比自己的爷爷还重要,过春节购买的精品食物可以不给爷爷吃,却一定要请队长来品尝。
  大多数人家都赶在过春节时请队长,只有过春节时家里的食物最丰富。乡下人那年月没有冰箱冰柜可以储藏副食品,春节过后不久就开春了,天气转暖,拖不过正月十五,副食品就开始散发出异味,总不能把有异味的食物让队长品尝吧?于是过了正月初一,家家户户都要抢先请队长吃饭,要提前预定提前排队。
  请队长就成了一种脸面,一种对抗性很强的竞争。
  不用问,请队长这种冷脸去蹭热屁股的事,还得我去干。从初二开始,每天早晨母亲都把我从被窝揪出来,去队长家里排队。按照现在的观点,队长也不容易,那些日子每天都被酒精浸泡着,只有早晨刚醒来的时候,能清醒一会儿。为了满足许多家庭的需要,队长不得不从早饭开始就去应付酒场,也挺累的。
  这年初四的早晨,队长家的街门紧闭着,天色已经亮了,街面上有三两个人缩了身子匆忙地走过,脚步声在没有杂质的清新空气里传得很快很远。我开始敲击队长家的街门,咚咚的声音使我感到莫名地恐惧,敲一敲停一停,没有动静就擦一把鼻子上冷出的清涕,壮着胆子再敲。
  听到院子里的房门开了,我急忙停止了敲击。屋子里走出队长的婆娘,身上披着一件棉衣,扯着嗓子气冲冲地说,谁呀?敲敲敲,烦死人了!
  我说,是我呀大妈。
  谁呀?!这么早敲个屁!
  我说,我是丰儿,请队长伯吃饭哩。
  队长的婆娘开了街门,并不理会我,转身忙着打开了鸡窝,闷了一夜的鸡叽叽咕咕叫着,连飞带跑冲出来。圈里的猪听到了动静,也爬起来哼叫着,把两条前蹄搭在圈墙上,仰了头看队长的婆娘。
  屋子里,队长隔了窗说,今早儿在老六家吃饭。
  我急忙追问,那么晌午呢?
  晌午饭在二眼家。
  我停顿了一下,提醒队长说,不是我爸前两天就跟你说好了,今早晨轮到我家了……
  说好了顶个屁用,说好了的人多着哩!
  队长似乎又睡去了,我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,看着队长的婆娘喂完了鸡和猪。队长婆娘这才瞟我一眼,说你走吧你等着也是白等。她把我轻轻地推出院子,然后关上了街门,我就推着门,带着哭腔央求她说,大妈你让队长到我们家、到我家吃饭吧。
  她已经转身进屋子了,边走边气呼呼地说,他爱去哪儿喝就去哪儿喝,早喝死了利索!她的声音很高,一半是说给我听的,一半是说给屋子里的队长听的。其实她也很讨厌队长天天烂醉的样子,为了队长的醉酒,她没少和队长大吵大闹。
  队长显然听到了婆娘的话,咕噜了一句,就起床出了屋子,奔厕所去了。我赶紧凑到厕所外等候着,这时候老六从外面走进了院子,看到厕所里队长露出的半个头,也站在厕所外面等候,侧眼看了看我,明白我也是来请队长吃饭的,就故意对着厕所里的队长说,该走了,刚起床呀?
  我朝老六走了两步,说,六叔,把队长让给我家吧,我家请了队长几天了,说好今早上去的。
  老六朝我翻了几个白眼,不等他说话,队长从厕所走出来,他上前拽了队长的胳膊就走。队长说,我还没洗脸,我抹两把脸再走。老六始终不松手,说洗脸干什么你的脸上也不脏,要洗到我家洗去。
  队长说,好,到你家让你老婆给我洗。
  队长跟着老六走了,我只能赶快回家向母亲报告,让她停止烧菜烧饭。按照母亲的吩咐,我请了队长还要去请会计,还要去请本家族的几个叔叔伯伯。但是队长是我们请的关键人物,队长没有请到,其他的人也不用去请了,我们家里的那点精品食物不能分流,必须集中火力把所有要请的人一网打尽。
  母亲已经把一些精品食物摆在了案板上,等待我的消息,她看了我脸上的神色,就知道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,但是她还是瞪着眼睛看着我,等待我说点儿什么。
  我站在她面前低着头,像做错了事情似地满脸愧疚,一声不吭。母亲突然抓住我的胳膊,对着我的屁股就打,说你哑巴了你怎么不说话?你除去吃饭还能干啥,去了这么长时候干什么啦?你这个笨货,你就不能拖着他就走!
  母亲一下又一下地打我,她越打越生气,越打越想打。母亲刚把我按倒打了一下,我就慌张地哭叫起来,这种哭叫并不是因为疼痛,而是恐惧,等到母亲甩开膀子打我时,我心里反而踏实了,虽也哭着,但哭声里明显淡去了惊恐。我知道母亲也就是打我一顿了,像过去一样打完了就完了,并没有新的花样。疼痛倒没有什么,这种疼痛我已经体验了无数次,我直到自己最后总能顶住的。
  父亲说,行了,你打他有什么用,他哭得天昏地暗能把队长哭来?
  母亲停住手喘息着说,那你说咋弄?那些肉我洒过盐巴,还闻着有臭味了,你说咋弄!
  母亲气冲冲地看着父亲,那样子似乎要把父亲按倒一起打了。
  父亲说,明天再说,再追追队长。
  母亲白了父亲一眼,把脚下的一个小板凳一脚踢翻了,父亲被母亲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,浑身打了个激灵,小心翼翼地把目光投向母亲,暗暗地观察她的脸色,然后帮着母亲收拾那些准备下锅的精品食物,把它们放回了原处保存起来。
  7
  那年到了初十,我们仍没有把队长追到家里,屋子里开始散发出鱼肉的臭味了。
  母亲又辱骂父亲,骂父亲是个窝囊蛋,骂父亲没肝没肺只有一肚子屎。父亲沉默了半天,从木柜里拿出半瓶子烧酒,仰着脖子咕噜噜喝完,傻了似地呆坐着,脸色渐渐地红润起来。
  母亲看到父亲喝酒,辱骂得更凶了,说你这个酒鬼,你谁也别请了,把酒都留着自己喝吧,喝死算啦。
  父亲喷出一口酒气,摇晃着身子站起来,拎着酒瓶出了屋子。
  走出院子的父亲,呵呵笑起来,身子摇摆着。母亲对我说,去跟着他,他要到哪里呀,他死了才好!
  我跟在父亲身后上了街,一些孩子看到父亲拎着酒瓶,知道又有热闹看了,立即跟在我们后面,一起朝队长家去了。
  正在门前的街道边跟人说话的队长,看到父亲晃着身子走过来,他就说,校长你又喝醉了?不能喝就别喝,你那酒量也能喝酒?队长不知道父亲是奔他去的,他还想嘲笑父亲几句。
  父亲在队长面前站住了,举了举手里的空酒瓶说,骡子,我来告诉你,中午到我家里吃饭,听到了吗?你敢不去,我砸烂你的骡子头!
  没有多少人敢这样提着队长的绰号叫的,但是父亲就这么叫了,而且用空酒瓶指点着队长的头。如果在平时,队长准会像骡子似地跳起来,现在却微笑着看父亲,说你喝成这个样子,晌午还能陪我喝吗?能陪我就去。
  父亲看着队长,目光威严地说,喝,谁喝熊了是孙子,我走了,你自己去,我才不来叫你了呢!
  周围的人嘻笑起来,父亲对着他们抡了抡胳膊,似乎很不理解地问,你们笑什麽?他敢不去吗?喔唷,你们笑什麽?
  队长不说去也不说不去,也咧着嘴笑。父亲不再理睬他,转身又去了会计家里。
  转了一圈后,父亲趔趄着身子回了家,很牛乎地对母亲说,快准备吧,中午都来吃饭。父亲说完,就喝了半碗醋,躺倒在土炕上,嘴里说,哼,狗儿子们,跟我较量呀,你们也不照照镜子,看看你们长了几个头,你们是铜头铁臂呀?不怕我砸烂你们的狗头?喝,谁喝熊了是孙子……父亲的声音有高到低,渐渐地被呼噜声代替了。
  后来我才知道,父亲这个时候睡觉是养精蓄锐,为了中午跟队长他们喝酒,他把中午的喝酒当成了跟队长之间一种力的较量。
  母亲看着躺下的父亲,有些疑惑,担心他说的醉话,于是就问我,队长真的来吗?
  我也像父亲那样很牛乎地说,骡子不来就砸烂他的头!
  母亲说,咿哟,你们都能耐了,好,我准备菜了,队长他们不来,我砸烂你们的头。
  正如父亲说的一样,那天中午队长和会计很自觉地走来了,这时候父亲已经醒来。母亲看到队长进了院子,急忙对正在灶间烧火的姐姐说,快站起来,别挡了伯伯叔叔的路。姐姐就慌忙用手把灶间的茅草朝一边抹去,给队长和会计他们的脚下摸出一条平坦的路,然后缩紧身子站到一边,队长从姐姐面前走过的时候,随手揪了一下她的羊角辫子。
  队长拍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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