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浮世经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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浮世经- 第21部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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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。”莫仁言语很少。

“那你来做这个小厮,也是自愿的了?”徐玫又道。

“是。”莫仁仿佛迟疑了一下。

“那也就是说,我收留了你,于你有恩,是不是?”徐玫又问道。

“是。”这一次,莫仁没有迟疑。

徐玫沉默片刻,才开口道:“我希望你不会对不起我。”

“我绝不会对不起徐玫你。”夜风中,莫仁的声音清冷无比。

徐玫再次沉默片刻,道:“我们回去吧。”

她真是傻了。明明不会再相信什么承诺,却偏要来问上一问。真是傻极了。

☆、045 争执

一夜寂静。

次日,晨曦微白,众人再次启程,日近正午时分,回到了徐宅。

护卫们在门口前头交接,徐立前和徐玫同身边伺候之人一路径直到了梧桐苑外的车马厅前,才从车上下来。

徐惠正在那里迎接。

她看到徐立前,当即就是一喜,立前上前欠了一下身算是行礼了,娇声埋怨道:“大兄,你倒也知道回来!”

徐立前微微有些尴尬,道:“这话是怎么说的?”

徐惠撇撇嘴,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又没说,因为此时徐玫已经走过来向她行礼,她便狠狠地瞪了徐玫一眼:“你也不小了,自己顽劣就算了,怎么非要拖着大兄!”

徐玫讨好地笑笑:“那明年,姐姐陪我?”

徐惠愣了一下,没好气地道:“我忙着呢,哪有时间陪你玩耍!”想了想,她将徐立前往自己身边扯了一下护住,训斥徐玫道:“真不知你为何非要去那个破庄子!明年你都八岁了,已经算不上小孩子了,不必再要人陪,爱去自己去好了!”

徐玫低着头没有吱声了,像是被训的怯了。

“惠儿!”徐立前有些看不过,道:“你是姐姐,当爱护妹妹!”

“那妹妹行止有差,姐姐就说不得了?”徐惠辩驳一句,趁着徐立前停顿,忙道:“大兄,你最近功课没生疏吧,娘正在屋里等你,一会儿肯定要考教你的……父亲也在。”

徐立前闻言便不再耽搁,与徐惠一起往梧桐苑走。

徐玫跟在二人身后。

夏长渊和徐夫人并肩南坐,看着三个孩子进来,露出淡淡平和喜悦的笑容,气氛很轻松,让徐立前有些忐忑的心也松弛了下来。

夏长渊照例话少。

徐夫人询问过徐立前和徐玫在小梅庄的生活起居,又听说归程十分顺利,道:“那就好。”想了想,又道:“最近山东有旱灾,朝廷救援不足,有不少百姓流离失所,听说已经到了江南地界了。若是遇上,少不得有些麻烦。”

她倒是不害怕徐立前和徐玫都是孩子,会受到惊吓。

提到这个,夏长渊神色略有些不好,开口道:“京城暗流涌动,天子眼中,已经是顾不上地方事。地方官多为敷衍了事之辈,便是有几个勤政爱民的,也是有心无力,无可奈何。”

“是缺少赈灾物资?”徐立前见父亲忧心难过,脱口问徐夫人道:“娘,这其中是不是有不良商家囤积居奇?我徐家……”

徐夫人神色冷下来,直视徐立前,将徐立前未说完的话都堵在了嘴巴里。

徐立前就差明确地说,是商人见利忘义小人之举,才导致百姓流离失所,名声凋敝!。而徐家,正是巨贾之家。不缺银子的徐家毫不作为,其行径也是可耻至极的!

徐立前虽然没将这些话说完,但却鼓起了勇气,与徐夫人对视,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。

徐夫人脸色越发难看。

徐惠在徐玫胳膊上掐了一把,是想让她弄些动静,给徐立前解围。

徐玫看向夏长渊,目露哀求。

夏长渊轻声道:“夫人,你总说自己将立前教的好……”他摇摇头:“他算术再好,账本做的再漂亮,难道将来是要做个账房先生?没有大局观,便是学会了一些经营手段,也最多是做一府一地的生意,想要达到夫人您的高度……”

他再次摇摇头:“原本我不该干涉夫人你对立前的教导……但夫人你这‘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’的法子,只顾细节却忽略大局,是不是用错了?”

“这天下,会算账会做账的账房先生不知凡几,而真正有成就的大商人,却没有几个。”

徐夫人冷哼一声:“算术不通账目不懂,细节囫囵不知晓,恐被下面人当成傻子糊弄!”

夏长渊哂然一笑,不与徐夫人辩驳。

徐夫人脸色有些差,显然心情糟糕。

徐立前想要开口说些什么,却被徐惠几次拽住示意,不愿他再继续与徐夫人呛声。

徐玫想要开口,又忍住了。

终于,徐夫人面色变幻之后,摆手道:“你们下去吧。”连伴读的事情都没有提。

走出梧桐苑,徐惠不禁埋怨徐立前道:“大兄,难怪娘亲都不让你多看书!你居然当我们徐家是那种盘剥百姓的奸商吗?你这样看待母亲,难怪母亲会生气!”

“我只是想说,我们徐家累积了这么多的财富,意义在哪里?无论是账本上的数字,还是铺地的银砖,摆在那里,又有什么意思?我们徐家说起来人不少,但真的计较起来,又能用掉多少财富?”徐立前苦着脸道:“日常我们徐家也有修桥铺路回馈乡里……我刚才听到流民四起、百姓艰难,难免就多想了些。”

他顿了顿,还是开口道:“若是我们徐家肯稍微出力,说不定就能救民与水火,活百人活千人活万人!而偏偏……”

不必去查证,他也知道,这个时候在灾荒之地卖粮食的,肯定有徐家人。而且,这粮价绝不会低了。

这个现实,难免会让徐立前生出“徐氏奸商害人性命”之感。这让笃信圣人之言的徐立前心头能好过才是怪了。

徐惠忙又拽了一下徐立前,辩解道:“我们徐家积累的财富,你当是容易得来的吗?天灾人祸自有官府料理,我徐家只是商人,行的就是商业事,管的了那些不该我们管的吗?大兄,你怎么糊涂了!”

徐惠说的也没错。

徐家正经经营,商人低买高卖是为根本,做的又不是坑蒙拐骗的生意,所赚的银子也是努力之后的心血,凭什么要为天灾背书?商者行天家事,你是想要干什么?

但她这一番话虽然没错,却根本不足以说服徐立前,让徐立前释怀。

徐玫在一边看着,开口道:“刚才我觉得,父亲仿佛很有些想法的,只是因为娘亲在,他才不便开口。不如我回头找个机会问问父亲看,大兄,慧姐姐,你们觉得怎么样?”

☆、046 劝兄

徐立前和徐惠都是眼前一亮。

但徐立前却又迟疑了:“父亲怎么会懂这些?”

文人高洁,当不识人间烟火。

徐立前心中下意识不愿意夏长渊沾染这些。

徐玫轻松一笑:“他懂不懂,愿不愿说,去问问不就知道了?”

徐惠道:“那待母亲出去,我们一起问。”

她不愿意功劳全让徐玫占去了。本来徐立前总是迁就徐玫已经让她十分恼火,若是徐玫再“立功”,徐立前定然更愿意同徐玫亲近说话,就像是她徐惠不关心徐立前了一般。

这让徐惠不能接受。

“嗯,好啊。”徐玫无所谓。

三人各自留一个小丫头在梧桐苑外守着等消息,徐玫告别徐立前和徐惠,回了集雅苑。

徐惠拉着徐立前又低声述说了一路。

徐立前面色渐渐有些不好,到了岔路口,他不欲徐惠再跟着,露出倦容,道:“惠儿,我先回去梳洗了,回头再说其他的了。”

徐惠见他面色很差,忙道:“那大兄你赶紧回去歇一阵。院里服侍自然我一早都交待过了的。”

徐立前点点头,没有说什么,侧身走了。

徐惠在他身后嘀咕道:“就知道不该出门的,白白受累,什么收获没有。”

徐立前脚步微微一顿,没有回头。

回到松涛苑,心不在焉地沐浴更衣之后,坐在书案前怔然出神。

“公子,石非求见。”石青低声道。

徐立前恍若未闻。

石青等待片刻,轻脚退出去,对候在廊下的少年人低声回了几句。少年人闻言,朝着这边拱手失礼,随即转身走了。

宛如青竹。

……

徐夫人下午便又离开了梧桐苑,到前面理事。

兄妹三人很快聚在了梧桐苑前,前后走了进去。但随即的消息却让三个人怔住,一时不知所以。

夏长渊竟然已经离开了。

“怎么会这样!”徐惠很不高兴:“天底下哪有他这样的父亲!”

“闭嘴!”徐立前立即训斥,道:“子不言父母……父亲许是有事提前走了。”

“他能有什么事情?”徐惠不服气:“四处云游吗?”

徐立前不言。

徐玫劝解道:“父亲一直都不在家多做停留……母亲都没有怨言,你我又能说什么。”顿了顿,她道:“若说天底下没有他那样的父亲……倒不如说这天底下也没有他们那样的夫妻吧。”

夏长渊与徐夫人,说是夫妻,更多却像是合作。权利和义务,泾渭分明,谁也不会多干涉谁的生活。

徐立前和徐惠都沉默下来。

半晌,徐惠才道:“我听说,若徐家仅仅是托庇在大夏的商贾,而不是早年娘亲看准了形势,在各国都有生意,徐家怕早被皇室和官府连皮带骨给吞了……那样的话,你和我,整个徐氏一族,都要被连根拔起。人都不在了,你又站在哪里忧国忧民?本来朝廷对我们就戒备,若我们还要擅自赈灾收买人心,你觉得朝廷会怎么想?不想我们徐家没有担当,是我们不能有这个担当!一但越线,就是抄家灭族!”

“大兄,你用心想一想!”徐惠有些痛心。

徐玫闻言暗自点头,觉得徐惠这一番话很是说在了点子上。

徐氏富可敌国,万万家财,谁不眼红。

但因为徐氏产业遍布四海各国,更有传言说徐氏在海外拥有几个海岛为大本营,财富藏在外面,就算是将姑苏徐家给抄了,也不一样能抄出多少东西,反而会惹了徐氏族人携财富支持敌国,至于给本国造成大麻烦!若非有此顾虑存在,姑苏徐氏,或许早就不存在了!

但即便徐氏面对大夏的时候腰杆很硬,但赈灾这种事情,绝不是徐家该参合的——

我忍你有巨额家财也就算了,你现在又大肆收买人心是想要做什么?肯定是想要造反了?那就算是杜绝万一,不论后果,先清缴了你徐氏在本土的势力再说!不然,内部起火,成大患也!

话已至此,徐立前不禁露出颓然之色,看向前方,似乎迷茫极了。

徐惠还想要再说些什么,徐玫将她拉到一边,低声道:“慧姐姐,大兄他心中痛苦呢,你且少说两句吧。”

徐惠不满地道:“他痛苦,就能放弃了吗?母亲对他期望那么大!他要是真的蠢笨没有天分也就算了!明明天分很好啊,学习起来也轻松的!”说着,眼中开始生出了泪光。

她学的那么难。

而他明明学的轻易,却偏偏厌弃排斥不肯稍微用心。

“人各有志吧。”徐玫低声道:“不过,母亲那边,总是过不去。”

徐玫看了看沉默出神的徐立前,拉着徐惠,低声问道:“你信上说的那个石非,你见过没有?他真的很厉害吗?”

“看着是个聪明人,也不知道父亲从哪里找来的。不过能得娘亲称赞,肯定是不错的了。”徐惠没有将心思放在一个伴读身上:“若是大兄肯稍微用心……”说来说去,还是徐立前的问题。

徐惠眼底不禁有些失望:“你说,大兄从前多聪明厉害的一个人啊,怎么就变成眼下这样呢?”

徐玫轻声道:“希望娘和母亲都能想通一些,各自稍微退一退就好了。”

这个问题,一半的责任在徐夫人,一半的责任在徐立前。

若是徐夫人不再将徐立前压迫的太紧;若是徐立前能不那么排斥徐夫人交代的课业……结果肯定就不一样了。

“回来我上山上见到父亲,让父亲亲自给大兄写封信来。说不定,大兄肯听从父亲的劝告。”徐玫道。

徐惠点点头:“那你什么时候回去?”

“待我回过了母亲,这两日就回。”徐玫道。

她其实很想见一见以“石非”身份出现在徐家的那个人。但又一想,见了又能如何?又为何非要强求?

难道要像对待金姑姑一样,找个机会杀掉他?这个念头一起,徐玫真的很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,发疯之下,真的就杀掉他!

但杀掉一个“石非”,却是没有太多意义的。

且她也不甘心。

她不甘心,他就这样,简简单单的死了!

(求收藏啊,最近都不动弹了~)

☆、047 商者

徐玫在临行之前,还是见到了石非,却是恍惚了一阵,才认了出来——

她印象之中的胡不为,似乎永远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,不会肆意谈笑,也不会失态悲伤,最多只是对月感怀,有淡淡薄愁,但一转眼面对她时,就会放松的微笑,给她安慰。

是啊。给她安慰。

徐玫一度以为,他的丈夫就是她的依靠,不然,有个傻儿子且迟迟不能再有孕,那时候无比脆弱的她说不定早就崩溃……此时想来,他从不落泪而是一直能够微笑出来,是因为他真的不难过而已!

不仅仅是不难过!

更是一直在看着笑话!当然能轻松地笑!

而他在无意间流露出来的感怀和愁思,也绝不是因为她和她的孩子!

徐玫眼神一冷,很快平复下来。

此时年纪轻轻的石非,眉清目秀之下,规矩却疏离,神态间总忍不住流露出孤傲和倔强,似乎为自己此时身处之地和扮演的身份觉得不公。

另有所持。

伴读……让他觉得有些难以接受。但又不得不忍耐。

“大兄,我明日就要走了。”徐玫不再看石非,与徐立前笑着道。

徐立前点点头,有些不舍,问道:“明日什么时辰?我送你。”

“辰时吧。”徐玫道:“晨起凉爽一些。”

徐立前再次点头,道:“我记下了。”他要道梧桐苑去接受徐夫人的特别教导,不能多耽搁,说罢就告别了徐玫,同石非一起,走进了梧桐苑。

徐玫让在一旁,目送两人的进入了徐夫人的书房,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息,慢慢往集雅苑走去。

那个人。

有时候徐玫又忍不住地去想:既然金姑姑那时候已经就她的身世骗过她一回,那关于胡不为的部分,是不是也是谎言?那个时候胡不为久久不归,是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,而不是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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