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阿玉和阿瓦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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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玉和阿瓦- 第4部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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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而是指一个可托终身的男人。你说,这样的条件对你来说,岂不是过苛吗?”
  家杰不出声。
  “大家年纪还轻,怎么可以想得那么远呢,不如考完了这几年的试再说,这样对你,对我都公平点。我是一个甘寂寞的人,可做的事多着呢,不愁对象问题。”我说。
  家杰开口了,“阿瓦,这样子说,都不要男女朋友了?”
  “可以要呀,等大家毕了业再说。”
  “现在呢?”他着急的一问。
  “拖一拖再说。”
  “你看他们都很亲热的,他们——”
  “他们根本不负责任。”我说:“家杰啊,我可没有要捉住你的意思,你回去想想,如果觉得没意思,你别来找我好了,我也无谓浪费你宝贵光阴。”
  “我可没那么说!”
  我微笑,有种歉意的微笑。
  “阿瓦,无论怎样,我是喜欢你的,我先走了,”他很不开心,“明天见。”
  我并不留他,“明天见。”我说。
  他就这么走了。
  其实说了两车的话,不过是因为家杰并不十分合我的意,我跟他留了三分余地,好叫他本人知难而退,那里就有我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呢,都是藉口。但凡一个女孩子不喜欢一个男孩子,总得找一大堆藉口,一方面表示不是“狠心的人”,另一方面又给对方挽回了一点面子,何乐而不为呢?
  我喜欢的男孩子不是家杰这样的,家杰有一点“拨一拨,动一动”之感,人是不错的,可惜没有什么情趣可言。当然我也不想要一个像龙这样的男朋友,龙像水晶玻璃似的,碰一下,可就碎了。
  我想要一个比较折中点的男孩子,怎么个样子,很难具体的说,将来总会碰见的,那时候就知道了。
  我想他是一定会出现的。
  我是无所谓的,反正现在年纪还轻,再等几年不迟,等找不到了,再寻个家杰似的对象,大概还是可以的,女人,年纪轻就是本钱。
  阿玉不懂这些滑头想法。
  阿玉是一个老老实实、事事过份认真的女孩子。
  我拉开门,听见她在说话:“……从小跟妈妈不大对,妈妈不喜欢我,我也不大喜欢我妈妈……不知道为什么,双方都尽了力,关系老搞不好,所以索性耽在外国,也省事。”
  我听见龙问她:“怎么会呢?”
  阿玉答:“不知道,也许是因为怀着我的时候,外婆病重,她赶到上海看外婆,外婆就去世了,她哀急攻心,没多久就生了我,我是早产的,她从此就不喜欢我。我是上海出生的呢,听上去很浪漫的样子。”
  阿玉真是,怎么可以把这些事告诉一个陌生人呢,这是她的私人秘密啊。人各有志,也许她并不把龙当一个陌生人,但对我来说,要我剖腹掏心的对一个男孩子,那是不可能的,嘻嘻哈哈,说几个笑话,那倒无所渭。
  我推门而出,问道:“谁会煮咖啡?”
  阿玉吓一跳,可是马上堆下笑脸来,问:“没有,等着你呢,你去做?”
  “无所谓,”我笑,“你们不觉惭愧,就由我来做好了。”
  龙仍然默默的坐着。他那种默然是愉快礼貌的,谁也不会去怪他。
  我做了浓咖啡,又拿出一小瓶好白兰地。我说:“至少是磨砂玻璃瓶子的ASQD,三星会喝死人。”
  阿玉笑了,“以前在宿舍住,也收着这么一小瓶酒,一天到底与舍监斗法,藏在床底下,藏在柜子里,嘿!”
  龙忽然说:“简直一点自由也没有!”
  “根本就是。”我耸耸肩,“老一辈还装个德高望重的样子,其实后背如何,不得而知。像我们这舍监是老头子,一天到晚。走火入魔似的要去揭发男女间的道德行为,他老先生的女儿先受不了,跟一个挪威籍的后生跑掉了,气得他什么似的,大概就因为心里不开心吧,所以一直以找学生的不是为乐趣,结果咱们只好跑了出来租房子住。”
  龙说:“英国人……就这样。”
  “年轻的一代蛮好,就是六十岁五十岁那一代还是看不开,一天到底想当年。”我停一停:“听说美国人比较开朗?”
  他微笑,不置可否。
  我不高兴的说:“你这人就这样,哄得别人把话都说了,自己却坐在那里稳如泰山。喝咖啡吧,别多说了。”
  龙也不生气,微笑的喝咖啡。
  阿玉说:“这咖啡泡得倒不错。”
  “不敢,不敢。”我没好气的说。
  后来龙走了以后,阿玉就怪我声音太大太租。
  我撑着腰说:“好奇怪!他又不是三岁的小妞,我声音大怎么样?还吓唬了他不成?几十年的老朋友,忽然就为了这么一个小子来轻视我,好不气人!我告诉你,这个人,这个人……”我想了半天,“心怀叵测!”
  阿玉笑了,你看你,快去把成语熟读几篇才来骂人,这算什么呢?”
  “你以后少为这人得罪我。”我气鼓鼓的说。
  她顾左右而言他:“家杰呢?”
  “走了!”
  “气呼呼的,为什么?吵嘴?”阿玉说。
  轮到我笑了,“阿玉,你知道我是不跟任何人吵嘴的。”
  “啊,那么刚才那一轮机关枪算什么?撒娇?”她扬扬眉毛。
  我气得摇头。阿玉永远是最厉害的。
  结果我说:“我叫他走的,别误了他大好青春,我并不喜欢他。”
  “阿瓦,你一直跟不喜欢的人在一起。”
  “是呀,因为……因为——对了,我是一个无聊的人。大家做朋友无所谓,有什么进一步的要求,对不起。我不是一个老法人,可是一有个不关痛痒的人把手搭过来,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。”
  “家杰把手搭过来了?”
  “没有没有,可是有那种企图。有那种企图已经很可怕了吧?老娘不干那种事。”
  “可是终久人家知道了,就会说你男朋友多,女孩子到处与男人出去,还是吃亏的。”
  “唉。阿玉,嘴巴长在人家脸上,我怎么办?要说什么,随他们说去,我自做爱做的事儿,逍遥自在,十分安心。人家说什么,我是不管的。”
  阿玉埋怨道:“你不管,却有管呢,好好的男孩子想上门,都给这种流言吓走了。”
  我苦笑,“阿玉,你偏不相信我的话,几句流言怎么吓得走好人呢?要走的人,不过是我个藉口罢了,将来自然有真的会来,你放心好了,不必替我愁。”
  “你到底喜欢哪一种男孩子呢,阿瓦?”
  我想了不久,“不知道。”我说。
  “你心里总有个样子吧?”阿玉问。
  “没有,”我坦白的说:“阿玉,我是跟你差远了,你把多远的事都想好了,我却一点没打算,明天尚未有着落呢,不过我也不担心。那个人嘛……总而言之要真的对我好,如果是真的对我好,我自然也会对他好,至于长得怎么样,我可不理。”
  阿玉低下了头,“这倒很动人。”
  “去你的。”
  “真的,阿瓦,不骗你,好动人啊。”
  “动什么人,这世界,那里去找这么一个人去,要对我好一辈子,我也对他好一辈子,‘执子之手,与于偕老’,比我一条龙还难呢。”
  阿玉听见一个“龙”字,就笑了。
  我也陪着她微微的笑。
  我基本上是一个快乐的人,这种事情,不过在我心里一闪而过。
  家杰,他是不错的。
  不过今天一走,也不晓他是不是会再回来。女孩子哪个地方没有?一毛钱一打,中的西的,混血的……他大概是不会来的了,实在是相当可惜的呢。
  也好,免得误了他的前途,正如那种章回体小说里小姐,以丝帕掩脸,很不愿意的对她的情郎说:“相公尊重前程。”然后扶着丫头,回家去了。
  我当然没有爱上任何人,不然哭也哭死了,还会想到章回体小说里上去呢,不过那养着好几个丫环的生活,确是令别人羡慕的。咱们这一辈子,真是想都别想,这一代的生活,是没有想像、没有快乐的,自然也没有太多的悲哀,不过是活着,为吃一口饭而活着,像阿玉这么清秀的女孩子,在以前恐怕可以有一番作为吧?至少也做个名妓,然而今日,她不过是芸芸数千名大学生中的一名。我是一向不为自己可惜的,我是一个最普通的俗物,但是别的女孩子,或长得秀气,或长得美丽,或长得聪明,总是深为惋惜,真生错年代了。做了四页功课,觉得非常的高兴,非常的对得起自己,到了周末,烤起火来,益发不出去,只与阿玉说着笑。
  我问她:“你记得皮货店的方老板?我拿那件蓝狐回去洗,他见了差点昏过去,直问:‘怎么会穿到这种地步的?’我说是雨淋的呀,他说:‘狐狸不怕水也不会糟蹋成这样!’我说湿了自然要放在火炉旁烤干的,你说我土不土?就这么结果了一件蓝狐,现在狐狸还顶贵的呢,不过看那老板,那表情之心痛,我也就不好意思笑,真是。不过我始终疑他的话,下次见了狐狸,可要问一问;“喂,狐狸,你怕不怕水?”
  阿玉笑:“你这个嚼舌根的。”
  我问:“龙来吗?周末呢,足足两天半。”
  “你把那篇报告细细的誉清一下吧。”她说:“还管闲事呢。”
  “不想做那个,我见了功课,如干斤闸似的,不是懒,实在烦了,你想想,一模一佯的功课,做了三年,三年啊!真腻了,也就佩服那些博士,像我们家这哥哥,念机械工程,香港工专是三年,跑到英国来做了七年,把什么街头都搜刮一空,结果我看他也不见得有什么大快活的地方,也许有时候,把那些文凭取出来,可以用一个蒸气熨斗熨一熨,又放回抽屉去,像某些人熨钞票那样。”
  阿玉早已笑成一团,“你看你,益发什么都说出来了。”
  我说的可是真心话。
  阿玉问:“家杰来不来?”
  “看样子是不来了,我们不是吵了吗?早跟你说了。”
  阿玉说:“我看他还是要来的,他还能上哪儿去找一个比你好的?我才不相信。”
  “哟!你叫我受宠若惊了,怎么见得他找不到更好的呢?”
  “你呀,你整个人就像开心果一样。”阿玉说:“有时候简直离了谱的,可见大家还是经不起你逗。”
  “我可没逗人做不道德行为。”
  “那自然。”阿玉自我一眼,“也快了。”
  “听听,这算是什么话?”我说。
  “喂!门铃响了。”
  我去开门,只见门口放着一大把菊花,都是大朵大朵的花蕾,卷在薄薄的糯米纸里,我呆了一呆,拣起了那札花,抬头看到一行脚印,那人走得好快,分明是家杰。
  他搁下了花,走掉了,招呼也不打一声。
  阿玉在一旁说:“你叫他一声,叫他喝杯咖啡。”
  我不响,抱着花儿。
  “叫呀,你不叫我可要叫了。”她摧我。
  我还是不响,家杰令我太诧异了。
  阿玉提高声叫:“家杰!”
  家杰已经走远了,他没回头,只是提高了手,摆了一摆,算是答覆。
  我们回到房子里,关上了门。
  阿玉马上取过了花瓶,把花好好的插妥。
  她说:“其实你是应该追上去的。他没有开车来,就是想你追上去。”
  我瞪她一眼,“对,我鞋子也没穿,就踏着雪追上去,我疯了?等下得了肺炎,命也丢了,就为这几枝菊花?”
  “为他那份心意。他倒是受你陶冶,成了这么浪漫的人了。”阿玉笑着。
  我说:“这种事,每个男人都做得出,你别太天真了,他的车就在街角等着,你以为他会冻死?你要往美处想,尽管想去,我可没那么天真,我觉得他们都是有所求而来,目的越得不到,就越心有不甘,非要证明他的能力不可——说穿了,一文不值。我还追上去呢,最好像拍电影那样,就雪地里拥抱,接吻,我又没发神经!”
  阿玉说:“你这个人,也太煞风景了。”
  “阿玉,你做人,与现实完全脱离关系的,这是什么道理呢?你看人,就看一张皮,皮下的内脏血液,明明是存在的,你假装不知道,你当心像聊斋里的那个书生,别碰到了一张画皮才好!”
  阿玉叹一口气,“何必去想那些血淋淋的东西!”
  “逃避现实!”我骂她。
  “你呢?完全失去理想!”她也回骂。
  这时候,那蓬菊花倒郁葱葱的发出一股草药香来了,味道极好的。我回头问:“你大概以为我是一个没存良心的人吧?”
  “倒也不是。”阿玉说:“你对很多人都很好,可是你对男孩子很坏,一点诚恳也没有,给人知道了,以为你水性得很。”
  我悠悠的笑了,“男人,是不必对他们太好的,淡淡的便行,来者自来,去者自去,这一骂还算我看得起的,看不起的,眼角落头沾都不要沾。你不是说我人尽可夫吗?在某一个范围内,我是无所谓,未必像你说得那么糟,我可不像你——从一而终。”
  阿玉的脸苍白起来。
  我叹一口气。
  她何尝不是觉得她那一套是落了伍的,只是她本性如此,没有法子。
  龙来了。
  龙穿得无懈可击,一双浅灰色的巴利靴子湿了一半。这人,明年暑假就要回美国的,现在已经一月份了。自然阿玉毕了业可以跟他去美国,只怕到七月,他们还是客客气气,一点进展也没有,那么龙不会主动开口要她去美国,阿玉也不会叫他为她留在英国,两个人不免要拆开的,想到将来,不过是这样。
  龙笑眯眯站着,我替他接过大衣,这人就是这样,要别人问候的,可是别人又生不了他的气,因为他就像是一个秀美的孩子,闯了祸都要想法子原谅他的,不要说是这种小事情了。
  “我想请你们出去吃一顿饭。”他说:“阿瓦有空吗?”
  他还晓得我名字呢,受宠若惊,受宠若惊。
  “不啦,”我说:“你们好了,我在家,家里也有吃的。”
  “要去一起去。”龙说。
  阿玉笑道:“家里有什么吃的?你这位小姐,连罐头汤都懒做,大概是吃饼干,真不知她是怎么活着的。”龙也笑了。
  我瞪起眼睛来说:“喂!别骂人好不好?我是存心给你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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