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浦旧事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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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浦旧事- 第25部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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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了。” 车今日却开得极慢,到爱默虞献路几乎用了大半个小时。制衣师傅和女佣都在门前等候,一 见雪樱下车,众星捧月似地涌上来,拉着她便往楼上去。云昊靠在车边,含笑看着她背影进 了大厅,俯身拍拍汽车夫的门道:“去把车放到库里。记住从现在起,除非我亲自找你,否则 就说车坏了。”又转脸吩咐听差道,“去把方圆五里内的黄包车都赶开,若留下一辆,你就不 用领这个月的工钱了。” 听差立刻飞奔着去了,云昊满意地笑了笑,慢慢走到厅中,见陆豫岷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报纸, 咳了一声道:“陆经理,花园里的灯彩餐椅之类,预备什么时候布置好?” 陆豫岷忙站起身笑道:“本来今天就要把灯彩挂起来的,可惜天色暗沉沉的,恐怕下雨淋坏了, 等明天再安排罢。对了,少爷上次说要亲自写启事,不知道写好没有?” 云昊点头笑道:“才有个草稿,等明天有空写出来吧。十九日才在报纸上刊发,想必来得及。” 两人言谈甚欢,正商议间门房捏着一张名帖走入,却又迟疑地站住,见云昊将眼斜斜一横, 忙躬身笑道:“少爷,大门外有人非要见您,如何也不肯走。” 云昊皱眉道:“你们不知道规矩吗?若没有我的请柬,哪能等闲便让人进门?”看名帖倒十分 雅致,便伸手要过,翻开看到“陈祖荫”三个字,眉头缓缓蹙起。半晌冷笑一声,将名帖往 地上一摔,斩钉截铁地道:“让他立刻走。” 陆豫岷悄悄捡起名帖,只见满纸端端正正的小楷,笔画一丝不苟,匀称秀美。他心里倒是微 微一动,忙摆手拦住,悄声道:“少爷,就算看小姐的面子,你也该见他一面,给日后留条后
路。” 云昊面色如寒冰,冷冷地道:“笑话,日后还能有什么后路?” 陆豫岷叹了口气道:“就算咱们下定决心撇开手,这般避而不见也不合适。好歹得有个交代。” 一瞬间空气像凝滞般,云昊默然无语,半晌才笑道:“好,当我做善事见他一面,索性让他彻 底死了心,省得日后烦恼。”站起吩咐厅中旁立的佣人道,“去告诉服侍小姐的女佣,想办法 拖延着,别让她出门。”转身对门房道,“把门口那人带到书房里等着,我去换件衣服就来。”
礼服的领口袖口嵌着无数纱绡蕾丝,裙摆上疏疏地缝着水晶颗粒,像趴着一群亮闪闪的萤火 虫。雪樱匆匆地试了试,见诸处都很妥当,忙忙地换回平常衣衫。那女佣极是伶俐,见她刚 在妆台前坐下,只装作不小心,手轻轻一拂,便将香粉盒子打翻了。 雪樱哎呀一声,急急站起身,却哪里躲得及?空中粉雾弥漫,又香又白,簌簌地落在头发、 衣服上,浑身上下如挂了一层霜。见女佣面色惊恐,摇头笑道:“罢了罢了,我去洗个澡再走 吧。” 刚旋开莲蓬头,热水扑扑地喷下来,却听玻璃窗上亦是唰唰有声,竟然下雨了。 雨势徐缓,窗下的花园里尽是低低的灌木丛,树叶被打得淅淅沥沥地轻响。门房将祖荫带到 书房后,微一躬身便退出去了,连房里的灯都未打开。窗户轩敞地张着,雨丝如薄雾般,蒙 蒙地往屋里扑来。天空里满布着铅灰色云层,低沉沉地压下来,几乎与地面连成一片。 只听门外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走近,他心里一凛,还未转过身,那人却已经进来了,恭敬地道: “二少爷,印刷厂今日将喜帖的样式送过来了,请你过目后好定夺,明日便开工制作。”祖荫 莫名其妙地转过身来,皱眉道:“什么喜帖?” 那人听声音不对,这才恍然大悟,忙点头笑道:“对不起,看背影还以为是……竟然认错了, 真不好意思。”伸手将一叠请柬放在桌上道,“烦您跟二少爷说一声,让他赶紧定了样子,印 刷厂好开工。”也不待他答应,忙忙地转身出去。 屋里光线不明,借着微光只勉强瞧见红色请柬上印着大大的喜字,如火焰般腾腾地烧到眼睛 里。他心里如沸水翻滚,胸中痛楚,咬牙默默念了两遍“樱儿她绝不会负我”,才能略略呼吸。 天空中唰地闪过一道闪电,铅灰的云层瞬间便被白色亮光撕裂了。墙上挂的条幅在这一闪而 过的电光里蓦然清晰,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草书,字体极是潇洒不羁,“朝为田舍郎,暮 登天子堂。将相本无种,男儿当自强。” 闪电稍后,雷声滚滚而下,震得窗户哗啦啦地抖动。顶灯突然大放光明,灯光如雪水般崩塌 而泄,室内周遭倏地从幽暗中挣脱,一个极英挺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。两人目光在 空中交织,如寒冰春风乍然相遇,铿然有裂声。
云昊突然呆住了,瞬间心中激荡,胸中只是说不出来的难受……遥遥记得当年在南京家塾中 念书时,大少爷云腾总是最后一个到,一堆仆人丫环簇拥着,磨磨蹭蹭地走进来。老师却总
是向大家夸道:“你们都瞧瞧大公子的气度。世家子弟的气质,就应该如这般晓事知礼,谦逊 厚道。”又捻须笑道,“所谓君子端方,温润如玉。” 那时候他还没诱惑他抽鸦片,姘歌女,他与他一样,都是朝阳般的翩翩少年…… 他又与他不一样。他是大太太的嫡子,要什么有什么。而除了过年节,谁又会多注意他这个 没亲娘的少爷一眼? 只因为他是庶子,便命中注定该这般苦苦钻营?他心中蓦地涌上隐隐怨恨,正要开口说话, 却见祖荫面沉如水,微一拱手道:“齐公子,前几日我恰逢回乡,并不知内子曾向贵钱庄募捐 画展资金。请问齐公子支持的款项是多少?我双倍奉还。” 略顿一顿道,“内子性情温柔,定然为了画展募集资金,不得不强颜欢笑。她还在学校念书, 与齐公子整日上报纸新闻,亦对她名誉有损。我今日特意来双倍奉还,请齐公子日后不要再 纠缠她了。”他眉目虽与云昊一般俊秀,气质却大大不同,十分沉稳内敛。分明语意中怒气激 荡,声调却极是平静,说毕静静朝他看来,眼神安详。
云昊懒懒地踱到桌边,随手翻捡桌上的请帖,含笑道:“陈公子一口一个内子,好生义正辞严。 却不知陈公子与雪樱何年定亲?何人为媒?何日嫁娶?”嗤笑一声道,“你若能把婚书拿来给 我看,我立刻放她走。” 祖荫微微一怔,默默地想了想道:“我与雪樱……当初情之所至,并不受婚书约束。我们虽无 婚书作证,却情深意切,真心相对。人生在世,何必在乎繁文缛节?婚书名分,终归都是虚 的,只有真情最为可贵。” 雨势渐渐大了。雨点子极密极猛,落在窗沿边的铁皮水管道上咣咣作响,被窗台阻碍,飞花 碎玉般溅到屋里。云昊起身合上玻璃窗,眉目冷峻,望着窗外缓缓地道:“陈公子真是打得好 算盘。在青浦三媒六证地娶来少奶奶,落下齐眉举案的好名声。却让雪樱无名无分,忍气吞 声,委屈求全,在上海与你两情相悦。”冷冷笑道,“这世上的事情哪能随你索取?取了第一 样,就不能再奢望第二样。陈公子面子里子都想要足了,未必太过贪心。”
他口气极是刻薄,说话时眉目十分轻佻。祖荫强将怒火按下,沉声道:“雪樱与我虽无三媒六 证,但两人真情实意,相对时心中再无他者。在我私心里,这比一纸婚书宝贵得多。”见云昊 斜眼看来,脸上满是不屑之意,瞬间失去自制,冷笑道,“齐公子名满沪上,见多识广,胭脂 堆中英雄,视女人如衣裳,几乎一日一换,不知情为何物,也属平常。”
云昊目光一冷,眼中深邃阴沉,淡然道:“情如天际浮云,虚无缥缈,用来甜言蜜语,哄骗痴 心女子而已。婚书如契约,即使无情无意,将来破产时也有据可查,不至于落得两手空空。” 手缓缓地按在桌上,只觉得触手轻软,低头一看,正是印刷厂送来的喜帖样式。他心念微动, 已有了主意,倾身往椅子中半躺半坐,仰面嗤笑道:“你口口声声说与雪樱情真意切,只怕是
一厢情愿罢?”拿起桌上的喜帖一扬,笑道,“我与雪樱小姐一见钟情,这几日相处,更是情 投意合,已经预备订婚了。”
祖荫摇头不信,冷冷地道:“不可能。樱儿她不会的。”
云昊仍是笑个不停,起身从书柜旁拿起报纸夹,哗哗翻动,叹口气道:“你看,八月初九的照 片,我们在餐厅吃饭,我初次向她求婚未果,伤心落泪。八月十二,与她去永安商场购置新 衣被偷拍。”翻到十六日这页时,眉目舒展;微笑道,“这张是今天的报纸。不瞒陈公子,昨日 中秋时,她终于答应了婚事,去洋行取订婚宴会上的礼服。她本来不准向公众说,我却欣喜 若狂,被记者追问后,忍不住泄露天机。”他说话间笑逐颜开,半晌方忍住笑容道,“陈公子, 她与你也许曾经情真意切,可不管是真是假,都已经过去了。现在与我才是真挚深情,还请 陈公子日后不要纠缠她了。”
祖荫看着照片里两人亲昵的神情、用红字标出的“齐二少亲口宣布好事将成”,心里乱得如窗 外纷纷雨丝。再听他声情并茂的解说,眼中怒火迸发,已全然失去冷静的神色,一字一顿地 道:“你让我见她,亲口听她说。”声音不知不觉低下去,“只要她亲口说一句……我立刻就走。”
云昊啪地合上报纸夹,皱眉道:“陈公子真是不解风情。当着新欢被旧爱质问,场面难免尴尬。 我可不忍心让她为难。”叹口气道,“多情总被无情恼,我曾是过来人,陈公子此时的体会, 我颇能感同身受,也觉得十分同情。”手里将喜帖闲闲拍打,忽然双目一亮道,“雪樱与陈公 子既然有前缘,我如今喜事当头,也不愿计较,就当做善事。请雪樱小姐先到大厅里去,再 跟她商量,若她肯见你,我绝不阻拦。” 指指书房的窗户,微笑道:“你看,从那里恰能看到厅中,我与她在下面讲话,一举一动尽收 你眼底。纵然听不见她说什么,瞧她眉目神色,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。可她若实在不肯来, 请陈公子莫要怪我。”他的眼睛里如汪着一潭清泉,明澈见底,语气推心置腹,由不得人不信。
窗外又是一道闪电,唰地将天幕照得雪亮。雷声滚滚劈下,震得玻璃在窗框里索索抖动。密 集的雨柱打在玻璃上,如小溪般汹涌奔流。祖荫只觉雨水像浇到了身上般,冷得彻骨,半晌 咬牙道:“樱儿她不会的……她若真的不愿来,我……我就只当自己当初看错了人……” 云昊脸色显得极为同情,却什么话也没说。起身走到门口,突然驻足赧颜笑道:“陈公子,我 一时起了善心,请雪樱小姐来厅中相见,请你在楼上不要出声才好。万一被她知道,跟我怄 气……小弟好不容易才求婚成功,喜帖都印了,莫要为这个泡了汤。” 祖荫脸色苍白如纸,缓缓咽下一口气,艰难地道:“你放心,我不出声就是了。” 云昊心中快意,面上却丝毫不露,轻轻合上门退出,走到楼下招手叫个女佣道:“去请小姐穿
上礼服打扮好到厅里来,就说只要我看着满意,立刻便送她去闸北的纺纱厂。” 大厅的窗户玻璃上蒙了层雾气,凝聚成晶莹的小水滴,如泪水般悄无声息地淌下。窗外的景 物全部笼罩在一片影影绰绰中,再也看不清本来面目。这大雨虽然才下了短短一刻钟,却不 知道已将人间多少辛苦心血……无情地毁灭了。
第二十三章 我寐春风君不醒
雪樱匆匆地洗澡出来,却见女佣又抱着礼服站在妆台前等候,心中诧异,皱眉道:“刚才制衣 师傅不是说行了吗?怎么又拿出来了?”女佣道:“少爷不放心,请小姐打扮好到大厅里给他 瞧一眼,说看完了就送小姐去闸北。”她哦了一声,低头沉思间,只听窗外雨声唰唰,极有节 奏,像催人快行的车轮急转,断然抬起头道:“不用了,我还有事情,这就要走了。你去跟他 说,礼服很妥当,尽管放心。” 女佣却不依不饶地坚持道:“少爷的脾气不好,说一不二,发起火来谁也劝不住。请小姐体谅 我们做下人的辛苦罢。”又笑道,“这么美丽的衣服,旁人做梦摸摸就是福分了,怎么小姐反 而不喜欢?” 珍珠暗花素缎的料子在灯光下幽幽泛光,是这般郑重其事的心意啊。她突然有点心软,伸出 手摸摸裙摆上缀的水晶,微笑着叹气道:“他脾气不好么?我倒不觉得。”伸手将湿发拢到一 处,拿了大毛巾擦着发梢上的水滴道,“那你帮我把书包和画夹收拾好吧,一会儿省点时间。” 言下之意,便是允了。
大厅丝绒沙发旁的落地灯重新换过了灯泡,也许电压不足,灯光有点发红,照得宝蓝色丝绒 底上的玫瑰花纹隐隐泛紫。留声机的声音开得极大,一个妖娆的女声断续地唱着:“啊……我 的爱人……你是我心里的月光……” 云昊似坐在一片玫瑰花蕾的海洋里,皱着眉头默默吸烟,直到雪樱走到身边轻拍他的肩膀, 才如梦初醒地站起来,见她一头青丝乱纷纷地分披两边,摇头笑道:“让你打扮好再下来,却 怎么急得连头发也不梳?穿这样的礼服,应该搭配西式盘发。”伸手从玻璃花瓶里抽了一枝玫 瑰充作发钗,替她将头发挽起,上下端详,眼中忽然隐隐泛起泪光,“看你这样漂漂亮亮地站 在我面前,真像在做梦。这一刻,我都不知道……在梦里盼了多少年了。” 他情绪激动,脸上很伤心的样子,身子一倾坐回沙发,仍然紧紧地握着她的手,闭目不言不 语。她心里十分感动,想了想便坐到他身边去,将头靠在他肩膀上微笑道:“哥哥,你别伤心, 我不是好好地在你身边吗?” 他突然伸臂将她搂入怀中,语气宠溺地说:“好云濛,来,让哥哥亲一下额头,做个好兄长。” 西方礼节里兄长亲吻妹妹,并不过分,见他眼中露出很企盼的神色,她稍作犹豫便静静仰起
脸,闭目笑道:“昨天在洋行门口突然来那么一下子,还登到报纸上去了。同学今天看我的眼 神都怪怪的。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公开说,你是我亲哥哥呢?” 云昊却低声笑了,俯下身去,屏息静气地将唇在她额上拂了拂,慢慢直起腰道:“别着急,一 切听我安排就是了,哥决不会让你受丁点委屈。” 鬓边的玫瑰香气浓郁,甜丝丝地只往心上扑来,她笑了笑,温柔地点点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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