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朱自清散文全集 1078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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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自清散文全集 1078- 第55部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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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可是儒家有“亲亲之杀”的话,为别人着想也有个层次。家族第一,亲戚第二,朋友第 三,不相干的别人挨边儿。几千年来顾家族是义务,顾别人多多少少只是义气;义务是分 内,义气是分外。可是义务似乎太重了,别人压住了自己。这才来了五四时代。这是个自我 解放的时代,个人从家族的压迫下挣出来,开始独立在社会上。于是乎自己第一,高于一 切,对于别人,几乎什么义务也没有了似的。可是又都要改造社会,改造国家,甚至于改造 世界,说这些是自己的责任。虽然是责任,却是无限的责任,爱尽不尽,爱尽多少尽多少; 反正社会国家世界都可以只是些抽象名词,不像一家老小在张着嘴等着你。所以自己顾自 己,在实际上第一,兼顾社会国家世界,在名义上第一。这算是义务。顾到别人,无论相干 的不相干的,都只是义气,而且是客气。这些解放了的,以及生得晚没有赶上那种压迫的 人,既然自己高于一切,别人自当不在眼下,而居然顾到别人,自当算是客气。其实在这些 天子骄子各自的眼里,别人都似乎为自己活着,都得来供养自己才是道理。“我爱我”成为 风气,处处为自己着想,说是“真”;为别人着想倒说是“假”,是“虚伪”。可是这儿 “假”倒有些可爱,“真”倒有些可怕似的。
  为别人着想其实也只是从自己推到别人,或将自己当作别人,和为自己着想并无根本的 差异。不过推己及人,设身处地,确需要相当的勉强,不像“我爱我”那样出于自然。所谓 “假”和“真”大概是这种意思。这种“真”未必就好,这种“假”也未必就是不好。读小 说看戏,往往会为书中人戏中人捏一把汗,掉眼泪,所谓替古人担忧。这也是推己及人,设 身处地;可是因为人和地只在书中戏中,并非实有,没有利害可计较,失去相干的和不相干 的那分别,所以“推”“设”起来,也觉自然而然。作小说的演戏的就不能如此,得观察, 揣摩,体贴别人的口气,身份,心理,才能达到“逼真”的地步。特别是演戏,若不能忘记 自己,那非糟不可。这个得勉强自己,训练自己;训练越好,越“逼真”,越美,越能感染 读者和观众。如果“真”是“自然”,小说的读者,戏剧的观众那样为别人着想,似乎不能 说是“假”。小说的作者,戏剧的演员的观察,揣摩,体贴,似乎“假”,可是他们能以达 到“逼真”的地步,所求的还是“真”。在文艺里为别人着想是“真”,在实生活里却说是 “假”,“虚伪”,似乎是利害的计较使然;利害的计较是骨子,“真”,“假”,“虚 伪”只是好看的门面罢了。计较利害过了分,真是像法朗士说的“关闭在自己的牢狱里”; 老那么关闭着,非死不可。这些人幸而还能读小说看戏,该仔细吟味,从那里学习学习怎样 为别人着想。
  五四以来,集团生活发展。这个那个集团和家族一样是具体的,不像社会国家有时可以 只是些抽象名词。集团生活将原不相干的别人变成相干的别人,要求你也训练你顾到别人, 至少是那广大的相干的别人。集团的约束力似乎一直在增强中,自己不得不为别人着想。那 自己第一,自己高于一切的信念似乎渐渐低下头去了。可是来了抗战的大时代。抗战的力量 无疑的出于二十年来集团生活的发展。可是抗战以来,集团生活发展的太快了,这儿那儿不 免有多少还不能够得着均衡的地方。个人就又出了头,自己就又可以高于一切;现在却不说 什么“真”和“假”了,只凭着神圣的抗战的名字做那些自私自利的事,名义上是顾别人, 实际上只顾自己。自己高于一切,自己的集团或机关也就高于一切;自己肥,自己机关肥, 别人瘦,别人机关瘦,乐自己的,管不着!——瘦瘪了,饿死了,活该!相信最后的胜利到 来的时候,别人总会压下那些猖獗的卑污的自己的。这些年自己实在太猖獗了,总盼望压下 它的头去。自然,一个劲儿顾别人也不一定好。仗义忘身,急人之急,确是英雄好汉,但是 难得见。常见的不是敷衍妥协的乡愿,就是卑屈甚至谄媚的可怜虫,这些人只是将自己丢进 了垃圾堆里!可是,有人说得好,人生是个比例问题。目下自己正在张牙舞爪的,且头痛医 头,脚痛医脚,先来多想想别人罢!
  1942年8月16日作。(原载《文聚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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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朱自清散文全编  论诚意
  诚伪是品性,却又是态度。从前论人的诚伪,大概就品性而言。诚实,诚笃,至诚,都 是君子之德;不诚便是诈伪的小人。品性一半是生成,一半是教养;品性的表现出于自然, 是整个儿的为人。说一个人是诚实的君子或诈伪的小人,是就他的行迹总算帐。君子大概总 是君子,小人大概总是小人。虽然说气质可以变化,盖了棺才能论定人,那只是些特例。不 过一个社会里,这种定型的君子和小人并不太多,一般常人都浮沉在这两界之间。所谓浮 沉,是说这些人自己不能把握住自己,不免有诈伪的时候。这也是出于自然。还有一层,这 些人对人对事有时候自觉的加减他们的诚意,去适应那局势。这就是态度。态度不一定反映 出品性来;一个诚实的朋友到了不得已的时候,也会撒个谎什么的。态度出于必要,出于处 世的或社交的必要,常人是免不了这种必要的。这是“世故人情”的一个项目。有时可以原 谅,有时甚至可以容许。态度的变化多,在现代多变的社会里也许更会使人感兴趣些。我们 嘴里常说的,笔下常写的“诚恳”“诚意”和“虚伪”等词,大概都是就态度说的。
  但是一般人用这几个词似乎太严格了一些。照他们的看法,不诚恳无诚意的人就未免太 多。而年轻人看社会上的人和事,除了他们自己以外差不多尽是虚伪的。这样用“虚伪”那 个词,又似乎太宽泛了一些。这些跟老先生们开口闭口说“人心不古,世风日下”同样犯了 笼统的毛病。一般人似乎将品性和态度混为一谈,年轻人也如此,却又加上了“天真”“纯 洁”种种幻想。诚实的品性确是不可多得,但人孰无过,不论那方面,完人或圣贤总是很少 的。我们恐怕只能宽大些,卑之无甚高论,从态度上着眼。不然无谓的烦恼和纠纷就太多 了。至于天真纯洁,似乎只是儿童的本分——老气横秋的儿童实在不顺眼。可是一个人若总 是那么天真纯洁下去,他自己也许还没有什么,给别人的麻烦却就太多。有人赞美“童心” “孩子气”,那也只限于无关大体的小节目,取其可以调剂调剂平板的氛围气。若是重要关 头也如此,那时天真恐怕只是任性,纯洁恐怕只是无知罢了。幸而不诚恳,无诚意,虚伪等 等已经成了口头禅,一般人只是跟着大家信口说着,至多皱皱眉,冷笑笑,表示无可奈何的 样子就过去了。自然也短不了认真的,那却苦了自己,甚至于苦了别人。年轻人容易认真, 容易不满意,他们的不满意往往是社会改革的动力。可是他们也得留心,若是在诚伪的分别 上认真得过了分,也许会成为虚无主义者。
  人与人事与事之间各有分际,言行最难得恰如其分。诚意是少不得的,但是分际不同, 无妨斟酌加减点儿。种种礼数或过场就是从这里来的。有人说礼是生活的艺术,礼的本意应 该如此。日常生活里所谓客气,也是一种礼数或过场。有些人觉得客气太拘形迹,不见真 心,不是诚恳的态度。这些人主张率性自然。率性自然未尝不可,但是得看人去。若是一见 生人就如此这般,就有点野了。即使熟人,毫无节制的率性自然也不成。夫妇算是熟透了 的,有时还得“相敬如宾”,别人可想而知。总之,在不同的局势下,率性自然可以表示诚 意,客气也可以表示诚意,不过诚意的程度不一样罢了。客气要大方,合身份,不然就是诚 意太多;诚意太多,诚意就太贱了。
  看人,请客,送礼,也都是些过场。有人说这些只是虚伪的俗套,无聊的玩意儿。但是 这些其实也是表示诚意的。总得心里有这个人,才会去看他,请他,送他礼,这就有诚意 了。至于看望的次数,时间的长短,请作主客或陪客,送礼的情形,只是诚意多少的分别, 不是有无的分别。看人又有回看,请客有回请,送礼有回礼,也只是回答诚意。古语说得 好,“来而不往非礼也”,无论古今,人情总是一样的。有一个人送年礼,转来转去,自己 送出去的礼物,有一件竟又回到自己手里。他觉得虚伪无聊,当作笑谈。笑谈确乎是的,但 是诚意还是有的。又一个人路上遇见一个本不大熟的朋友向他说,“我要来看你。”这个人 告诉别人说,“他用不着来看我,我也知道他不会来看我,你瞧这句话才没意思哪!”那个 朋友的诚意似乎是太多了。凌叔华女士写过一个短篇小说,叫做《外国规矩》,说一位青年 留学生陪着一位旧家小姐上公园,尽招呼她这样那样的。她以为让他爱上了,哪里知道他行 的只是“外国规矩”!这喜剧由于那位旧家小姐不明白新礼数,新过场,多估量了那位留学 生的诚意。可见诚意确是有分量的。
  人为自己活着,也为别人活着。在不伤害自己身份的条件下顾全别人的情感,都得算是 诚恳,有诚意。这样宽大的看法也许可以使一些人活得更有兴趣些。西方有句话,“人生是 做戏。”做戏也无妨,只要有心往好里做就成。客气等等一定有人觉得是做戏,可是只要为 了大家好,这种戏也值得做的。另一方面,诚恳,诚意也未必不是戏。现在人常说,“我很 诚恳的告诉你”,“我是很有诚意的”,自己标榜自己的诚恳,诚意,大有卖瓜的说瓜甜的 神气,诚实的君子大概不会如此。不过一般人也已习惯自然,知道这只是为了增加诚意的分 量,强调自己的态度,跟买卖人的吆喝到底不是一回事儿。常人到底是常人,得跟着局势斟 酌加减他们的诚意,变化他们的态度;这就不免沾上了些戏味。西方还有句话,“诚实是最 好的政策”,“诚实”也只是态度;这似乎也是一句戏词儿。
  (原载1941年1月5日《星期评论》第8期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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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朱自清散文全编  论做作
  做作就是“佯”,就是“乔”,也就是“装”。苏北方言有“装佯”的话,“乔装”更 是人人皆知。旧小说里女扮男装是乔装,那需要许多做作。难在装得像。只看坤角儿扮须生 的,像的有几个?何况做戏还只在戏台上装,一到后台就可以照自己的样儿,而女扮男装却 得成天儿到处那么看!侦探小说里的侦探也常在乔装,装得像也不易,可是自在得多。不过 ——难也罢,易也罢,人反正有时候得装。其实你细看,不但“有时候”,人简直就爱点儿 装。“三分模样七分装”是说女人,男人也短不了装,不过不大在模样上罢了。装得像难, 装得可爱更难;一番努力往往只落得个“矫揉造作!”所以“装”常常不是一个好名儿。
  “一个做好,一个做歹”,小呢逼你出些码头钱,大呢就得让你去做那些不体面的尴尬 事儿。这已成了老套子,随处可以看见。那做好的是装做好,那做歹的也装得格外歹些;一 松一紧的拉住你,会弄得你啼笑皆非。这一套儿做作够受的。贫和富也可以装。贫寒人怕人 小看他,家里尽管有一顿没一顿的,还得穿起好衣服在街上走,说话也满装着阔气,什么都 不在乎似的。——所谓“苏空头”。其实“空头”也不止苏州有。——有钱人却又怕人家打 他的主意,开口闭口说穷,他能特地去当点儿什么,拿当票给人家看。这都怪可怜见的。还 有一些人,人面前老爱论诗文,谈学问,仿佛天生他一副雅骨头。装斯文其实不能算坏,只 是未免“雅得这样俗”罢了。
  有能耐的人,有权位的人有时不免“装模作样”,“装腔作势”。马上可以答应的,却 得“考虑考虑”;直接可以答应的,却让你绕上几个大弯儿。论地位也只是“上不在天,下 不在田”,而见客就不起身,只点点头儿,答话只喉咙里哼一两声儿。谁教你求他,他就是 这么着!——“笑骂由他笑骂,好官儿什么的我自为之!”话说回来,拿身份,摆架子有时 也并非全无道理。老爷太太在仆人面前打情骂俏,总不大像样,可不是得装着点儿?可是, 得恰到分际,“过犹不及”。总之别忘了自己是谁!别尽拣高枝爬,一失脚会摔下来的。老 想着些自己,谁都装着点儿,也就不觉得谁在装。所谓“装模做样”,“装腔作势”。却是 特别在装别人的模样,别人的腔和势!为了抬举自己,装别人;装不像别人,又不成其为自 己,也怪可怜见的。
  “不痴不聋,不作阿姑阿翁”,有些事大概还是装聋作哑的好。倒不是怕担责任,更不 是存着什么坏心眼儿。有些事是阿姑阿翁该问的,值得问的,自然得问;有些是无需他们问 的,或值不得他们问的,若不痴不聋,事必躬亲,阿姑阿翁会做不成,至少也会不成其为阿 姑阿翁。记得那儿说过美国一家大公司经理,面前八个电话,每天忙累不堪,另一家经理, 室内没有电话,倒是从容不迫的。这后一位经理该是能够装聋作哑的人。“不闻不问”,有 时候该是一句好话:“充耳不闻”,“闭目无睹”,也许可以作“无为而治”的一个注脚。 其实无为多半也是装出来的。至于装作不知,那更是现代政治家外交家的惯技,报纸上随时 看得见。——他们却还得勾心斗角的“做姿态”,大概不装不成其为政治家外交家罢?
  装欢笑,装悲泣,装嗔,装恨,装惊慌,装镇静,都很难;固然难在像,有时还难在不 像而不失自然。“小心陪笑”
  也许能得当局的青睐,但是旁观者在恶心。可是“强颜为欢”,有心人却领会那欢颜里 的一丝苦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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