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北京人在纽约》

下载本书

添加书签

北京人在纽约- 第5部分


按键盘上方向键 ← 或 → 可快速上下翻页,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,按键盘上方向键 ↑ 可回到本页顶部!
  “太太,别干活昏了头,明天是星期天,咱们得去看看。” 
  “看什么?” 
  “看看美国的太阳!” 
  “美国的太阳?” 
  “我一早钻地铁去餐馆,到餐馆就洗碗,回家的时候天又黑了——一个月了,还不知道美国太阳是圆是方的呢!不行,说什么,明天也得去看看美国的太阳!” 
   
 

  盛夏的曼哈顿,整个的一个大火炉。 
  成千上万的冷气机,一刻不停地运转,把一个又一个百层怪物五脏六腑中的浑浊恶气给抽出来,吐出来,让窄小的曼哈顿,不仅在火上烤,而且在浑浊的、潮湿的、腻人的气味中打几个滚儿。 
  王起明的地下室里是不能住了。每天他往自己的身上摆冰块,物理降温的招儿、冰死人的招儿全使上了,就为了凉快点。可是,没用。下决心了,得搬家。 
  这两口子搬家算是“说搬就搬”的那种,反正本来也没有家俱,就那么点行李还让机场上的老黑给偷走了,没别的,就剩下一个搬家方便了。 
  他们买了一张报纸,用手指头尖比着,找到了一家出租的公寓,一房一厅480块美金。 
  揣上那张报纸,他们找到了那间公寓。 
  不错,这房子不错。 
  厨房挺大,也干净;饭厅呢,甭说两口子,六口子、八口子也能坐得下;浴室的磁砖还很白净,看着爽目;卧室、客厅都够气派,客厅宽敞,开个Party(舞会)都成。 
  犹豫什么?掏钱吧! 
  房子租下来了,两人就搬家俱。不是说没家俱吧?不是说有点行李也让黑人给偷走了吗?没错,可是家俱他们两人没有,不等于街上没有哇!天是热极了,甭说穿衣服,光着屁股都嫌那身人皮捂得慌。可是那也得干活儿。 
  王起明汗流浃背,郭燕的头发跟抹了胶水一样粘在脑门子上,生是把一个特大号的半旧的双人床抬进了卧室。 
  郭燕靠着墙边喘气,王起明扔下一句话:“你先歇着吧!” 
  就又跑了出去。 
  就这么,往返几次,浑身汗湿得跟水鸡子似的王起明先后搬上来一大两小一套沙发,一个衣柜,一张写字台,等到他最后搬上一个27时旧电视机的时候,腿肚子已经朝前了,电视机架在自己的肚子上,一路京剧里头的“矮子步”上的楼。 
  “也不管是好的坏的,有人影没人影都往家搬,你怎么也不试试就搬哪?”郭燕在问。 
  “哎哟,你可真明白,”王起明苦笑着摇头,“大街上拣电视,我到哪儿去试呀,有插销吗?” 
  郭燕帮助他把电视放好,插上插座。 
  电视机的声音宏亮,可就是不出图像。 
  “你瞧瞧,白费劲了吧!”郭燕在一旁说。 
  “电视里头这帮孙子都跑哪儿去了?”王起明用手掌拍拍,用拳头砸砸,又东调调西扭,终于,图像出来了,是一群姑娘在跳舞。 
  “嘿!怎么样?成了!”王起明十分骄傲地说,“成了!要不怎么说话中国人聪明呢!” 
  “湘院楼”的厨房,热得象个蒸笼,简直叫人不能忍受,没有抽风机,当然更没有冷气机,两台小风扇在小窗上可怜巴巴地转动着,和那四个大火灶相比,小风扇跟没有一样。 
  每个人的汗毛孔都胀开了,汗流得更畅快了;每个人的皮肤都油亮油亮的,跟前边卖的烤猪差不了多少。 
  这时候的人都绷着脸,打心眼里头不痛快,每个人都象是伸出了捻儿的地雷,没人惹算好,有人说句不顺序的,非炸不可。就连老板娘阿春,说话也低了几度,全没了平时的高声高调。 
  王起明憋闷得不得了。一直低着头在洗碗池里洗碗,汗珠子掉在洗碗池里头,侍者不停地把脏碗碟丢在他身边,有时候溅起几滴油腻腻的水星到王起明的脑门子上。 
  得喊喊。他隐隐约约地觉得“得喊喊,”得让胸口里头让汗水搅活成一团烂糊的郁闷,痛痛快快地倒出来。 
  喊。 
  喊喊。 
  “穿林海, 
  跨雪原, 
  气冲霄汉……” 
  一片嘈杂之中,就这一嗓子,震聋发聩。人们先是惊愕,愣了神地看着他,然后就是一阵乱七八糟的三分捧场七分起哄的喝彩。 
  唱完了头两句,王起明把交响乐伴奏的部分也唱了下去,配上锅碰勺、刀碰板的打击伴奏,也算是一部挺不错的音乐作品。 
  小李冲他喊:“可以!不愧是艺术家,这么好的嗓子,听着透亮儿。” 
  “炒锅”也喊:“这段《四郎探母》真好,再来段《小寡妇上坟》吧!” 
  小李对“炒锅”喊:“你是听过还是没听过呀?那是《四郎探母》吗?” 
  “那是什么呀?” 
  “那是《罗成叫关》!” 
  王起明听着各位知音的争论,哭笑不得地摇摇头。突然,他觉得伸在洗碗池里的手一阵发痒,抽出来一看,一只打碎的酒杯,象刀似地插在手掌虎口上。 
  他用左手捏住了玻璃片,用力一拔。血,忽地一下涌了出来,鲜红鲜红的,滴在洗碗池的水面上。 
  他按着伤口,疼得冒汗,两眼在四周寻找胶条。他咬着牙,把胶条糊在伤口上,糊了两层,没有做声;又把手伸进了水池。 
  鲜红的血无声地散开,漂浮在水面上,象毕加索的画一样。 
  开中饭的时候,王起明一个人躲在厨房里用冷水冲洗伤口。疼痛让他不断吸流着冷气。不能出大声,出大声喊,还干不干活儿啦?忍吧,过了这阵就好了。他忍着疼痛,咬着牙,脸上五官全挪了位。疼的! 
  阿春在吃饭的伙中打不到王起明,来到厨房,正好看见他在呲牙咧嘴的冲伤口。 
  “不行,这样不行,”阿春果断地拦住他,“得上医院。” 
  “用水冲冲就好,下午还有活儿得干呢。”王起明解释。“怕花钱?”阿春问得直截他当,毫不留情面,“不赶紧去医院,发了炎,就你挣的这点钱,能保住你的这只手就不错! 
  快走,去医院!” 
  他从餐馆里走出来时,正赶上曼哈顿最炎热的下午。烈日透过楼与楼之间的夹缝,射在他的脸上。他下意识地眯起又眼,象个出狱的囚犯,不适应这样灿烂的阳光。 
  每天早起晚归,披星戴月,难得见到这阳光和阳光下的纽约。他站在地铁入口,不愿意走下去。他想在马路上走几站,利用一下这难得的机会,享受一下这阳光,观赏一下纽约。 
  来去匆匆的人在他面前掠来掠去。那些女人,奇装异服,为了凉快,穿得少得不能再少,但这引不起他的兴趣。他猛然觉得眼前这些人与他没有任何关系。他们忙忙碌碌,各有各的目标,他们穿着考究,保养得都不错。但是,他们没人对他看上一眼,没有注意到他孤零零的存在。 
  在这个世界上最热闹的地方,他却觉得被人遗忘了。 
  郭燕打工的那家毛衣厂里,马老板气得团团转。他在等着郭燕进门,倾泻掉自己的一腔怒气。 
  郭燕刚一进门,马老板就咆哮了起来:“你干的好事,你干的好事!两箱退货,整整两箱!领子全做小了,客户退货了!我让你搞成品管理,你为什么不管好!现在人家不付钱啦,你叫我怎么办!” 
  郭燕紧张得说不出话来,眼泪在眼眶里头打转转。 
  “我让你赔,”马老板还在喊叫,“你一个月的工资也不够这一箱货的钱啊!” 
  郭燕有点害怕,哭了。 
  马老板看着她掉眼泪的样子,觉得很中看,怒气消了不少。 
  郭燕哆哆嗦嗦地说:“……我……去全改过来,不耽误你出货……” 
  马老老突然从后面抱住了郭燕:“好啦,好啦,我逗你玩呢,我不会叫你赔……” 
  郭燕奋力挣扎,双手推他,射闪马老板色相毕露的脸。 
  “你用不着这样,用不着这样,”马老板喘着粗气说,“我不会伤害你,不会伤害你,我会保护你,保护你。” 
  郭燕终于挣脱了他的双臂,一甩胳膊,跨出几步,站在办公室门口。 
  “我不耽误你出!”说完,她扭身跑了出去。 
  在家里,她把那两箱退货端进客厅,拿出毛衣改了起来。 
  她想过不干,躲开那个色狠马老板,可是,刚搬的新公寓,什么开支都在一夜之间增大了,新的工作又不是说找就能找到的;再说,这事又不能让王起明知道,他是个火爆性子,准得找马老板去拼命,那么一来,还得了!想来想去,只剩下一个字:忍。 
  她拿出女儿宁宁的照片。那是活泼可爱的宁宁在北京中山公园金鱼缸前的照片。这照片不看还好,一看,郭燕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。她伏在毛衣上哭出了声。 
  王起明歇了病假,在纽约易病假和在北京的区别就是在北京歇病假可以照常拿工资,而在纽约歇病假就是一个子儿没有。郭燕每天都细心地照料他,在他长吁短叹的时候给他解闷宽心。 
  “你别着急,”她劝王起明,“你这几天不挣那几个钱,我呢,在厂子里交了活儿,带点活计到家里做就补上了,不会有大亏空。美国这地方,挣钱还是容易的。” 
  “嗨!让老婆养活着,心里头不是个滋味!”“咱们是自己养活自己。既不是你养我,也不是我养你。” 
  “要是在北京,这点小伤我能怕?” 
  “也怕,怕伤了手,没法和拉琴。” 
  “拉琴?”王起明苦笑一声。 
  “哟,我差点忘了!” 
  郭燕猛然去拉开抽屉。 
  “什么?”王起明不解地问。 
  “信!” 
  “谁的信?” 
  “邓卫。邓卫的信,昨晚的。” 
  “快拿来!快!我看,这小子!” 
  “你念,念出声来,我听听。” 
  “你听,我念。哎哟,这小子的字也没有个长进。” 
  “离开北京才几天啊,字能有什么长劲!”郭燕笑着说。 
  “你快念吧!” 
  王起明念信: 
  亲爱的起明、郭燕 
  你们好……“嘿,这小子,还‘亲爱的’呢,牙碜,”王起明一弹信纸,笑笑,“没来美国,也来了洋派。” 
  “你念吧!”郭燕含着笑意低头做活儿,催着丈夫。 
  王起明接着读信。 
  ……首先,让我祝贺你们在美国取得的成功。 
  你们身在高处,发达了也不忘朋友的精神,真让我感动。 
  现在——我们的地位不同了。你们富有、幸福、自由;至于我和小珍呢,怎么说呢,还是那个样子。 
  团里每天三饱一倒,早上排练,下午侃山,晚上睡觉,没劲。 
  不怕你们笑话,小珍上个礼拜又做人工流产了,现在在家躺着看琼瑶…… 
  王起明象金圣叹一样地插上一句点评:“邓卫这小子,除了让老婆怀孕,也干不成别的。” 
  “别糟践人。念。” 
  王起明接着往下念信: 
  宁宁这孩子真可爱。我们每周都去看她。 
  听到“宁宁”两个字,郭燕立时放下手里的活儿,眼睛发亮! 
  她常常对人说,我的爸爸、妈妈在美国,用不了多久就来接我也去美国。她现在是个名副其实的小公主,邻居的孩子、学校里的同学都羡慕她。这孩子十分大方,总拿一些好吃的,好玩的分给大家。这一点使我想起了你们两个的为人,不自私,讲义气。 
  别忘了我们。在你们驾车出游的时候,在你们积累财富的时候,别忘了你们的哥儿们、姐儿们。  祝 
  财源茂盛、步步高升! 
  羡慕你们的 
  邓卫 
  王起明读完了信,连声地苦笑了几声,象是对着邓卫,又象是自言自语:“羡慕?哥儿们,你可是真傻帽儿喽!” 
  郭燕没说话。她在想宁宁。 
  郭燕为了补足家里的收入,连轴转了几天,这天上班,腿都有点打软。马老板眼尖,一眼就看出来了。 
  “郭小姐!”马老板十分关切的问,“你的脸色不看太好;来、先到办公室来用一点咖啡,提提精神!” 
  郭燕没有答话,只是摇了摇头。 
  “郭小姐,你是很辛苦;可是,今天又要出货,你可要把眼睛睁得大大的。我的生意可以说全在郭小姐身上喽!” 
  说着,他拍了拍郭燕的肩头。 
  郭燕躲了一下,说:“马老板,我会做好的。” 
  “那当然、那当然。” 
  郭燕头重脚轻地走进厂里。 
  熬夜熬得郭燕两眼直冒金星,头要裂开一样,可她忍着。她得忍着,要是她再砸了这个饭碗,他们两个就没有饭碗了。 
  下午三点了,货还没有包好出清。她请工友白秀梅代她去催,自己坚持检查,瞪大眼睛检查每一件衣服。可她越看越觉得那衣服如同罩上了一层去雾,越看越难以看清。突然,那衣服开始象施魔法一样开始旋转。它转啊,转啊,颠倒了天地,扭乱了南北。郭燕只觉得眼前一黑,倒在了地上。 
  眼前是一团混沌,难辨经纬。她能清楚地听见工友们的话,自己却说不出话来。 
  “她这是怎么了?” 
  “饿的?” 
  “累,肯定累坏了。” 
  “八成是怀孕了。” 
  “叫救护车。” 
  “快,快,打电话,911。” 
  郭燕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气力,从嘴里拼命道出了一句话:“别,别去,医,院;我没,没有保险!” 
  说完这一句话,别人再说什么,她干脆听不见了。 
  当白秀梅等几个女工友把郭燕送回家的时候,王起明并不在家。他去了职业介绍所。他觉着总让老婆这么养着不算一回事,得自己养活自己,找一份比在湘院楼好一点的工作。 
  职业介绍所在纽约中国城里。说是介绍所,其实不过是个十米见方的小房间,一位姓陈的小姐主持这里的业务。陈小姐很忙的样子,桌上摊满了各类表格,三部电话机的铃专声此起彼伏。房间里拥挤着不少人,中国人,都是中国人,有的来自香港,有的来自台湾,还有新加坡、马来西亚和中国大陆,各种方言,在这里一通吵嚷,闹得象个蛤蟆坑。 
  “我要工作!”王起明挤到前面,对着陈小姐在声说。 
  “留下你的电话、地址,我会通知您”。陈
小提示:按 回车 [Enter] 键 返回书目,按 ← 键 返回上一页, 按 → 键 进入下一页。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